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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生才是最棒的秀” 设计师、工作伙伴眼中的老佛爷

 

“老佛爷”就像一座缤纷庞大的时尚王国,一代又一代的门徒从中得到启迪与收获,在不同的闪光角落发现了令各自回味一生的糖果。...

老佛爷专属银发+墨镜+皮手套黄金搭配今后再也看不到了


2月19日,被国内时尚界尊称为“老佛爷”的香奈儿CHANEL创意总监Karl Lagerfeld去世,享年85岁。他能量旺盛,一人肩负多个顶级品牌的设计要务,制造了无数时尚圈的传奇与话题。而他对“流行易逝,风格永存”的诠释与坚持更是启发、激励了无数设计师,他们惋惜的同时,也心怀存念,思索大师离开,留下了什么。

我们采访了几位与老佛爷合作时间最长的海内机构的成员,他的专业与苛求一度令他们无可适从,至今难忘送礼物时的战战兢兢,但事后又无不为这种高标准的训练而感恩;以及一群深受其影响的独立设计师,他就像一座缤纷庞大的时尚王国,一代又一代的门徒从中得到启迪与收获,在不同的闪光角落发现了令各自回味一生的糖果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孙凌宇

全文约6108字,细读大约需要15分钟





包益民

包氏国际(The Brand Partner)创始人

2012年。二栋大楼。

我们代理过Marc Jacobs、草间弥生多位世界顶级的设计师和艺术家在中国的事务,包括跨界设计、商业活动等,其中与Karl Lagerfeld的长期合作尤其令人印象深刻。出于工作需要,我们在跟每位设计师进行合作前,需要长期观察,充分了解他们的特色和喜好。我从18岁开始观察Karl,看到他有很多开放大胆的跨界设计,比如跟H&M、可口可乐,而且他还设计过很多漂亮的室内空间。
他为建于 1886 年的摩纳哥Hotel Metropole Monte-Carlo重新设计了酒店室外露台、花园、泳池和Odyssey by Night餐厅


还未与他合作之前,我去柏林体验了他参与设计的Schlosshotel Im Grunewald酒店,装潢是德国少数留下来的帝王主义风格,墙是灰色,所有铁件都是金色,还有一点白色的枕头套,厕所都是纯白的大理石,优雅而华丽,现在已经很多类似的案例,但他20年前就已做出这样的设计。



他为法国巴黎的Hotel de Crillon设计了两间套房,表现了十八世纪的设计风格,配有天蓬床、大型家具和大理石浴室
第一次接触,我与忠泰建设前往他在巴黎工作室,正式签约启动 Karl 为忠泰设计的两栋位于台中、以他命名的33层豪宅大楼。那天老佛爷一走进门,那种超级大巨星的磁场,的确震撼现场每一个人。Karl 亲切地跟在场每一个人握手打招呼,然后专业地切入主题。会议结束离开工作室后几个钟头,我依然感觉不踏实,还是不敢相信我刚刚见到了Karl !

2015年,一台艺术车。

我知道 Karl 喜欢不断有新挑战,艺术车是他之前没做过的。为了中国别克 Buick,再度前往巴黎拜访 Karl 签约及讨论他将设计前所未有的Art Car(今年应该会发表)。这次碰面,更感受到他与身边人互动间的绝佳默契。他的时间分为五六等份,CHANEL、FENDI以及他个人品牌的设计,加上私人事情和跨界,每个领域都有不同的庞大团队,但真正核心的、跟他亲密接触的往往只是由两三个人组成的小团队。他们跟在 Karl 身边至少二十多年,对他的习惯、要求非常清楚,什么事情是允许的,什么是不允许的,所以沟通失误很少,也保证了他处理事务的高效。

Karl对大部分外人都很客气,但对自己人很严厉,每次碰面都感觉他们非常紧绷,平日他们都是很典型很relax的法国人,但只要老佛爷一进来,感觉他们的毛都立马竖了起来。而这种在工作中毫不松懈的严谨态度也让我们大开眼界。

比如合作完成后,我们准备送他一台车子模型形状的音响作为礼物,这样一个我们原以为很简单的举动都要跟他的团队反复商量,不是像一般情况下说完谢谢,就开始拆,因为当面撕礼物是不礼貌的、不优雅的,而且里面有很多零件和塑胶壳,万一刮到手怎么办……周边的人对此非常谨慎,最后决定事先帮他打开,同时还要确定好收完礼物后什么时候可以拍照,在什么地方拍照。一开始我们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多门槛,后来明白这完全不是刁难,而是对他的形象必要的保护和管控,要确保无时无刻的优雅,你会深刻感受到对他个人形象的打造无异于打磨一件艺术品。
2016年,一本书。

Karl 是出了名地爱买书,他的摄影棚、工作室、家里,到处都放满了书。同一本书他常常会买好几本,一本可以撕下来做灵感( Karl 不看电影,他很多灵感都来自于书籍) ,几本送给朋友,一本收藏。他设计特别的书架,让书可以平躺便于寻找。为了拍摄忠泰建案纪录片,这次见面,无意中我看到他的书架上有一本我们出版介绍全世界插画家的书 Clin D’Oeil (多看一眼的意思)。“哇 Karl,没想到你有收藏一本我们的书!”他拿出来翻了一下,精准地告诉我这一本他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买的,书的内容记得清清楚楚。
此外,让我特别佩服的是他非常非常有生意头脑,做任何事情,对市场、时尚、消费、科技完全都懂,80多岁的老先生,清楚知道4G和5G的差别,这种敏锐和透彻也是身边人称赞最多的地方。Karl 每年精彩的时装秀,CHANEL & FENDI 一季接一季,带给时尚界无穷的童话快乐惊喜,似乎让我们觉得它会永远表演下去。直到昨晚(2月19日)Karl 过世,世人才从梦中醒来。我很荣幸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短暂地看到精彩的地平线。Karl 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了,他的一生才是最棒的秀。



Yuki

包氏国际(The Brand Partner)合伙人

2016年我们给华扬联众办一场时尚庆典活动,请老佛爷来上海颁奖,三天时间我们和他几乎24小时相处,那次经历对我而言相当于里程碑,切身感受到了他们的高标准,从中我学到如何安排总统级的待遇,私人飞机、房间、水、食物、动线、行程、演讲、拍照、休息、保全.....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由Karl团队提早好几天来重复检查确认。仅仅是从房间去会场中间的一小段距离,我们都走了无数遍,看有没有杂物,地上有没有乱铺电线,有的话就要拿东西盖住。
这种高标准极大地影响了我的个人生活和工作,一想到要见他弦就会绷起来,觉得穿什么都不够好,都是错的;工作上不管什么都要反复检查,小到一瓶水,大到一个案子。我们会花几个月甚至半年时间,反复思考什么东西是他能接受的,精心打磨好三个预选方案,再交到他手上。而他往往在5分钟就能做出决定,他会针对颜色、材质提出几个很关键、精准的问题,如果答案无法令他满意,便要重来,在他这里,从来没有“差不多就行了”,或是“只能做到这样了”。

前年有一部关于CHANEL高定幕后的纪录片,对此其中的工作片段我们深有同感。同时,我们也很庆幸,跟他合作了很多案子,算是海内跟他合作时间最长的人。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时,我觉得很难过,不是只是像Micheal Jackson这样知名的人离去,更多的像是家人走了的感觉。我们私下叫他“爷爷”,尤其看到他刚下飞机时的缓慢步态,就觉得跟家里的老人家是一样的。在上海我们和周围的人把他保护得很好,以至于他也会像一般老人家一样天真地问,“为什么上海都没有人的?”。
《卡尔·拉格斐:孤独的时尚大帝》纪录片海报


对于他的作品,有很多褒贬不一的评价,每个人有不同的喜好,这很正常。但很多人讲,最近这些年他的风格没有变化,其实不是的,他真的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要好好看完他每一场秀,就会知道他想展现的。



韩雯

密扇MUKZIN品牌创始人

karl曾说他自己是个多神论者。他甚至以希腊神话为题材创作过一系列作品。他崇尚女神的形象,他觉得女神是最早获得解放的女性,她们什么都能做,勇敢面对困境。在几年前他还在一场秀中让所有模特拿着女权口号的标语牌来谢幕。
这种来自女神和女性力量为缪斯以及认可女性的重要性,是我个人非常欣赏和崇尚的。而这也恰恰符合了coco chanel一直倡导的女性需要具有独立的精神和审美观念。我觉得他在这一点上甚至超越了coco本人。
Chanel 2015春夏大秀


与其说karl的离去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倒不如说代表着一代宗师为这个时代的美学历程展示了一场精彩的表演。我相信未来也会有更多的年轻设计师艺术家在他的启发和影响下表达新的美学观念。



Haoran Li

Private Policy品牌设计师

最早接触CHANEL是小时候看到了我妈的包,CHANEL2.55,当时觉得真好看,后来就去查找了品牌,了解到Karl Lagerfeld是CHANEL的设计师。我记得在2010年左右有很多介绍香奈儿手工坊的影片,这些资料让我更多了解到了品牌和品牌背后的人所做的事情,看到了Karl是如何从草图开始一点点组装和调整整件衣服。感觉他可以把任何元素和chanel经典的斜纹软呢夹克相结合,对品牌的设计和商业把控非常成功。
老佛爷接手CHANEL后对经典的2.55进行了改造,双C扣从此诞生


我一直都觉得chanel的早秋系列很有趣。每一年都会选一个不同的文化,因地制宜放到香奈儿的基因里,创造出全新的系列。在全球化的今天,这种文化的融合也特别重要。除此之外,08早春的停机坪、09早春的花样游泳都让我印象很深刻。

Chanel 2007_2008早春度假系列在夜色中的洛杉矶飞机场停机坪闪耀,老佛爷曾说:“洛杉矶是一座关于私人飞机、豪车、美人的梦想天堂,而早春系列就是一场关于自由的梦想度假精神的最完美展现。”
CHANEL 2008_09早春系列举办地,迈阿密Raleigh酒店作为Chanel度假系列中第一个境外办秀的酒店,拥有南佛罗里达最富有历史以及最漂亮的游泳池
我曾经在Parsons学习服装设计。并在Alexander Wang,Calvin Klein,Jason Wu等公司工作。其实在我工作的时候,大家已经不太会讨论Karl了,因为很多过去的辉煌可能已经被当下的政治正确时尚所掩盖了吧。Karl说话很直接,经常想到就说了。而当下的时尚,大家更在乎的是多样性,美的标准已经不再是千篇一律的了。其实Karl是我最先了解到的几个设计师之一。因为chanel品牌文化和商业上的成功,是能让关心时尚的人最先以及最容易接触到的品牌。Karl毋庸置疑是一位非常标志性的设计师。他代表了一个文化的年代,成为了一个大师时代的符号,同时,他的离世,也为这个时代画上了句点。



Zic

独立设计师品牌Zickness创始人

在巴黎学时装设计时我住得离大皇宫不远,每次经过我总想,“这里是只有karl lagerfeld执掌的chanel才可以办秀的地方”。学校里同学们好像不会特别经常讨论他,如果讨论,就跟一般人对他的评价差不多,认为他是绝对的标杆。我们打板课的老师,一位50多岁的妇女,据说就来自Chanel制作工作室,因为在那工作的时候压力太大才来做老师。

我从小学3年级左右开始对这方面感兴趣(仅限于乱画和看),从当时接收到的有限资讯里,Chanel无疑对我是有一定启蒙性的,给了我一个对未来想走的路的方向,以及在我的认知里描绘了一个对时尚对品牌(广义)的认识雏形。
CHANEL旗下共有12间高级手工坊,图片为羽毛坊


关于品牌印象,我想CHANEL最广为人知的格言应该是“潮流易逝风格永存”这句话,就我看来它是少数做到了这句话的品牌,在我比较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这种形象就像白米饭,固定单一无趣——chanel的出品总能让人知道那就是chanel的出品。直到自己开始做系列,再去回看他的所有作品,那些带着传承的故事框架和细节反映的时代流变,才惊觉那不是白饭,而是蛋炒饭,海鲜饭,菜饭等等等等。我钦佩他能把他广大的审美体系串联起来,去刻画一个品牌的广度和深度,而不是仅仅去欣赏这个帝国的一块砖(因为我自己才做没几季已经常常偏离主线)。

而这种长期保持的格调我觉得是一种永远不失清新的优雅感,我不认为是这种风格吸引我成为设计师,让我成为一个设计师的是年幼的我看到他所勾勒的时尚帝国时所产生的“我是不是也有一天能对外界表达并坚持自己的审美呢”这种想法。但我不否认,我希望自己的设计和产品能体现一种清新的精致感。(我这一季也确实用了chanel的原厂面料来尝试做一些运动风的设计)。

就像身在雅室闻不到兰香,久在鱼市难察觉腥臭。我并不对他的离开表达惋惜。一个时代不画上句号就没法成为标志,他的历史在今天结束,然后我们兴奋地期待新的时代到来,每个人都可以幻想自己能不能挤到新的开篇里。而为了迎合满屏的RIP,依然有不认识他的人会去重新认识他。



Jimmy

Jimmy法国盟加传媒创办人

老佛爷去世了,相信对很多人而言,这消息来得实在太突然,因为我们的印象里,他一直生活在荧光灯下。我与老佛爷的一面之缘在一次巴黎时尚晚会上,只记得他那厚黑的墨镜把他的眼睛隐藏得严严实实。我相信他是深爱巴黎的,他的每次一次秀场都会活生生地惊艳展现巴黎人的典型生活场景:罢工、超市、酒馆、塞纳河沿岸书摊……







2016年金卡戴珊现身巴黎时装周遭人入室抢劫,老佛爷第一个站出来在媒体前喊话:“这摊事有多损巴黎形象!既然她这么喜欢在社交网络炫耀自己的珠宝,我搞不懂她为何不请保安严防。”这是一位大师“绿树对根的情谊”!



Tony

香港oncestyle vintage店店主

上环的这家店我开了近8年,店里有几百样东西CHANEL的衣服, 包包, 耳环, 鞋等,我最喜欢是Karl 1996秋冬系列,因为他把gripoix(琉璃珠宝)当成外套的button(纽扣),每一季的Tweed jacket(斜纹软呢外套)都有不同的button。
钥匙孔形状的纽扣


他不停reinvent(再造)自己,不会停留在一个位置,他可以同时设计Fendi、Chloe和Chanel 三个牌子,很有energy(能量)和想法。Chanel本身是经典但他可以把经典continue(延续)三十多年,用“CC” 扣和 tweed jacket再创高峰,他是史无前例的,一问经典是什么,顾客多数一定是说Chanel,所以Karl 就是经典。


Élisabeth Charvet

里昂灯光节设计师、设计专业研究生导师

我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学习设计,在时尚历史课上得知了Lagarfelde。现在我成了教设计硕士的老师,多年的关注、了解后再来看他会让我想到沃霍尔。他几乎成了自己的产品,和沃霍尔一样建立了自己固定而强大的形象。他重新诠释了属于香奈儿故事的主题(不仅仅是形式),更强大的是对Fendi或Kookaï等其他品牌的干预,他知道如何在不同的市场层面采取行动。我的很大一部分工作是图案设计,Karl Lagerfeld让我意识到保留标志性符号是图案设计的基础。香奈儿是一个流动的标杆,她正是时尚符号流动版图中的准则。
老佛爷为FENDI设计的经典“双F”logo




Vincent Michel

巴黎独立品牌首饰设计师

我的父亲是在圣奥诺雷街待了40年的珠宝商,并为旺多姆广场最大的房屋创建了收藏品。2016年,我离开工作了10年的银行,开始继承家业,推出了Fingersymbols珠宝系列。我没有学过设计,但是有很多设计师朋友,他们都参与过CHANEL的案例研究。Karl一直在设计界掀起热潮,他们中很少有人有机会亲自见到Karl,但所有人都带着他通过作品传递的“遗产”。
2017年秋冬巴黎时装周,大皇宫被打造为香奈儿5号火箭发射中心


2017年时装周结束之际,我有幸与伟大的Lagarfelde先生在大皇宫短暂会面。这个场地太棒了,他的秀也同样精彩绝伦。在一个当口,我得以向他展示我设计的一个手镯,他对我说:“非常好,继续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然后就从我身边穿过,走向其他人了。

我听到他的这番评论后一开始觉得很恼火,接着就因为只能和他交流三十秒不到而感到万分沮丧。我按照他的教导来继续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一点点小时髦但是不必用力过猛,我领悟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他想传达给我的理念是一种关于精巧,好奇心以及开放式思维的重要性。

Karl从来不隐藏他的灵感来源。他让一代又一代的设计师们领悟到,让人惊艳的灵感并不会存在于某一个地方让你去寻找,也不会在你寻找的当下出现,它是在一种同时感到沮丧又充满希望的情怀下自然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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